《弟兄》| 隐秘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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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3-02-25 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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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3-09-17 03:02
“沛君便十分安心似的沉静地走到自己桌前,看着呈文,一面伸手去揭开了绿锈斑斓的墨盒盖。”
――(鲁迅《彷徨·弟兄》)
这是《弟兄》的最后一句话,它给人的感觉是很“突兀”的,因为它不像通常意义上的结尾,也就是说,它“不完整”——这仿佛是鲁迅有意的“戛然而止”,但这样便留下了诸多疑点:
其一,张沛君“十分安心似的沉静”的心情。张沛君作为一个被周围人赞誉的“关心弟弟”道德楷模,却经历了其弟弟一场危及生命的大病的巨大波折,虽然弟弟平安无事,但显然当他再回到公益局上班时心情还是颇为变化的,即他“觉得这办公室和同事都和昨天有些两样,生疏了”。而且,“公益局一向无公可办”,但最后却突然在东郊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需要处理,更诡异的是,张沛君主动请缨。这样的行动背后,不是“安心”的心情能形容的,故此处需要进一步的解释,但却中断结束了。
其二,绿锈斑斓的墨盒盖。“绿锈斑斓”这样的形容给人以腐朽衰颓之感,无疑鲁迅在其中注入了隐喻。不难发现,其形容的对象墨盒盖的隐喻似乎指向的是传统的东西,所以它再度翻译就变成了“腐朽的衰败的传统事物”,故而“揭开”一词便显得骇人了,因为这几乎就是在暗示着“回归到了黑暗腐烂的过去中”。但这也有过度阐释的嫌疑,毕竟鲁迅中断了叙述,隐喻的内容便成为了孤证,的确有待商榷。
其三,当张沛君揭开墨盒盖后呢?如果按照如上的阐释,显然无论是从剧情的延续发展还是思想上对这种“回归隐喻”的进一步挖掘上,鲁迅都有必要继续写下去,双重意义上的断裂无疑于“自绝生路”,所以鲁迅止于此便有了“刻意为之”的意味。
何以“刻意为之”,其实也很容易从文中寻出线索,即公益局场景的圈束与变异。开头和结尾发生的场景都在公益局,同样的摆设,不变的同事,照例的谈话,一切都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都是“习惯了”的事物,但主人公张沛君在经历了中间一系列的重大转折后,“觉得这办公室和同事都和昨天有些两样,生疏了”。
鲁迅这样的描写很容易使人类比地联想到禅宗“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变化过程,但实际上这只是表象,鲁迅想表达的是“如苍蝇般绕了一圈后依然回到原地”的这种无用的挣扎,而非禅宗最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升华境界,就像“揭开了墨盒盖”这个动作所暗示的,鲁迅这种闭合无升华的封套循环结构也是专门为他揭示某些国民劣根性来服务的。
具体到本文,鲁迅所要批判或者说质疑的国民性便是传统五伦之一——“兄友弟恭”。文中的张沛君,毋庸置疑是站在传统道德的制高点的,与之对应的是他的同事秦益堂,他的两个儿子因为公债票而陷于兄弟互斗的境地,一正一反,看似对立,但是沛君弟弟一场大病却引出了这种两种形象背后更深层次的统一,而这种统一的表现体,便是张沛君那个离奇的梦。
鲁迅本人是深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的影响的,故在他的小说实践中,这种以梦境来拓展人物性格本质的现象便很常见了,弗氏在《梦的解析》中一个最重要的观点便是“梦是愿望的达成”,而在此文中,这种愿望的达成的趋势就更加明显。
首先我们看张沛君那个梦的材料组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显然,他梦里的内容和他睡之前那段胡乱的思索有关,这里略举几例比对:
“他仿佛知道靖甫生的一定是猩红热,而且是不可救的。”——“靖甫也正是这样地躺着,但却是一个死尸。”
“自己的三个孩子,他的两个,养活尚且难,还能进学校去读书么?只给一两个读书呢,那自然是自己的康儿最聪明……薄待了兄弟的孩子。”——“他命令康儿和两个弟妹进学校去了……”
“连买棺木的款子也不够,怎么能够运回家,只好暂时寄存在义庄里。”——“他忙着收殓,独自背了一口棺材,从大门外一径背到堂屋里去。地方仿佛是在家里……”
可见张沛君睡前的思索构成了梦的主体材料,这里涉及到经济问题与道德要求两方面的约束。一方面,张沛君受限于惧怕弟弟死后的经济拮据的状况,另一方面,他又想极力地维持自己受他人追崇的道德形象,二者在其弟弟没生病之前是看不出来的,以至于张沛君自己也一度以为拿自己的例子规劝秦益堂,而真到生活的重担可能要一股脑地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时,潜藏于他心中的这对矛盾便不可自主地泛上来了,这种矛盾的出现便已经初步地展示出鲁迅对于传统“孝悌”观念的质疑和解构。
如前所述,“梦是愿望的达成”,鲁迅于情节外设置了一个梦,显然是借助于梦这种巧妙的方式来“调和”经济问题与道德要求,来达成张沛君所谓愿望。在处理丧事问题上,因为涉及到对弟弟的直接行动,所以道德要求压倒了经济问题,所以他在梦中赢得了他人的交口称赞。而在子女教育问题上,则明显兼顾了二者,让弟弟的孩子上学可以使自己形象继续“光辉”,让自己最聪明的孩子上学则满足了自己的私求,而最后牺牲的,则是自己另外两个孩子。但是,正是因为在这一点上二者刚好达成了妥协,达成了其愿望,故而二者此时已经形成了合力,故张沛君在面对自己其他两个孩子的胡闹哭喊时,便感觉自己“有了最高的威权和极大的力”,甚至最后直接扇他们巴掌……
现实中因为弟弟的病可以治愈,所以张沛君的思索便没有了必要,他可以继续无所妨碍地演绎着自己完美的道德形象,于是,梦里张沛君在其弟弟死后通过学的保持自己的好形象,甚至为了这种道德要求可以牺牲自己孩子的利益,但无论如何,梦境还是现实,张沛君的愿望即“道德圣人”的形象,的确都达成了,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结尾依然“安心”的根本原因。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张沛君确是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他被传统的“兄友弟恭”的道德牢牢禁锢住,以至于他的目光始终注意着那些“相识或不相识的人”的评价,他看似独立,实际非常脆弱,依附着那些“看客”们的“褒扬”而生存,只要被“批评”,他存在的意义就面临了最大的威胁,故而他会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不择手段。
这种道德的基础是自己的经济问题,但评价标准却是“众人”的评判,这个错层也未必不是他的梦境与现实的错落感的本质表现。但归根到底,外在的评价控制了张沛君,或者说,传统道德绑架了他,所以那一次偶然的心声流露很快就被妥协与强制“淹没”,以至于最后他又安心地回归到他“道德圣人”的评价中,从而又“伸手去揭开了绿锈斑斓的墨盒盖”。